
1972年股票要什么条件,许培鑫被判了7年刑,刚入狱便认识了一个朋友,叫陈巨来。
听说他是木匠,原本还热情的陈巨来一下子就变脸了,后来更是多次对他这一职业,露出嫌弃的表情。
得知他上过技校,热情的陈巨来又“死而复生”了,还多了几分责备。
“你技校出来是知识分子,知识分子就是知识分子,不要说什么木匠!”
许培鑫以为这个老人势利眼,看不起底层人民,两人混熟了,陈巨来终于交代实情:
同牢房的另一个人,做皮匠的,每次见到陈巨来,都抡着拳头,非打他不可,他慑于其威势,又苦于自己身材矮小,没有几两肉,敢怒不敢反抗。
熬到进来了新人,瞧着许培鑫的身段,应该是个知识分子,知识分子讲道理,一定会帮自己的。
谁也不能共情,那天陈巨来亲眼听到许培鑫说自己是木匠的幻灭,“我想,皮匠要打我,木匠就更要打我了”。
许培鑫啼笑皆非……

陈巨来留在公众心里的印象,一定有“自傲”这一笔。
许培鑫刚认识陈巨来,同样也有这样的感受。
陈巨来自我介绍,自己是搞篆刻的,许培鑫就随口问一句,刻得如何?
陈巨来毫不谦虚,向他科普:“我篆刻是赫赫有名的,你听说过陈巨来吗?”

许培鑫没了解过篆刻,还不清楚陈巨来在篆刻界的地位,以为他在车大炮,也不惯着他,非说只知道朵云轩的单晓天。
陈巨来不以为然,“哎!单晓天算什么,他小啦!他怎能和我比呢!”
这样的话语,陈巨来不是第一次说,不止单晓天,很多人陈巨来都觉得比不上自己,“不过尔尔”。
单晓天是海派书坛、印坛全能型人才,与方去疾、吴朴堂并称为海上印坛“三驾马车”,是邓散木的学生。
单晓天,陈巨来不放在眼里,他的老师邓散木,陈巨来也只是在自己之后,给他匀出一个位置。
陈巨来大言不惭说,三十年代印坛三足鼎立,第一名必然是他,邓散木和王福庵分别为第二三名。
他还曾说,邓散木的成名,全是自己一手营销出来的,先给自己取名“粪翁”,以猎奇夺人眼球,然后在报上刊登自己的“讣告”,“死”了没两天,他就急不可耐宣布自己“复活”了,至此,这种人,不想记住都难。

是不是真有此事,已经难以求证……
朱复戡是吴昌硕弟子,也是一个颇有自信的人,在吴昌硕去世后,他逢人就说,“印坛属鄞人矣。鄞人以赵叔孺为第一,我次之。”
到赵叔孺去世,他特地跑来通知陈巨来,第二名的位置可以让给陈巨来了,因为他要准备晋升至第一名了。
同样自信的陈巨来,自然没把朱复戡放在眼里,这句话途经他的耳朵、大脑,不到三秒就被代谢出去了。
然而,陈巨来确实有傲的资本。

朱复戡说吴昌硕、赵叔孺之后,便是自己,陈巨来也说吴昌硕、赵叔孺之后,是他陈巨来才对。
对此,吴昌硕什么想法,无从知晓,但赵叔孺曾视陈巨来为自己最满意的学生,评价他“篆书醇雅,刻印醇厚”,并推崇他元朱文印是“近代第一”。
而陈巨来之所以走上篆刻之路,也完全是听从了老师赵叔孺的意思。
赵叔孺第一次见到陈巨来的书画印,就直截了当说,字写得不像字,但刻印别有一功。

1924年,在上海四马路的杏花楼大酒店,父亲陈渭渔、岳父况周颐的见证下,20岁的陈巨来公公正正向赵叔孺行了礼,拜他为师。
赵叔孺给他一本《十钟山房印举》,一年多时间里,陈巨来前前后后练习了无数遍,把腕力都逼出来了。
许是童子功扎实,陈巨来后来80岁,眼睛瞎了一只,都还能20分钟刻一个印,速度与腕力丝毫不减当年。

(陈巨来刻 “江山如此多娇”寿山石印章)
万物得其本者生,百事得其道者成,人一旦走上了正确的路,万事皆顺。
就在拜师赵叔孺不到两年,陈巨来一次去拜谒老师,老师家刚好有客人,那人蓄着短须,一身绸缎马褂,头戴一顶珊瑚小珠的瓜皮帽,见陈巨来来了,也目不斜视,当他不存在,继续同赵叔孺讲话。
陈巨来不知他是何人,直到他拿出隋代《常丑奴墓志》请赵叔孺鉴定,陈巨来瞥见旧拓上烙着吴湖帆收藏印鉴,才知道眼前这位是大画家、大收藏家吴湖帆。

(吴湖帆)
礼尚往来,赵叔孺也取出自己收藏的《云麾将军碑》拓片同吴湖帆分享,吴湖帆瞧见拓片所钤“叔孺得意”闲印,连连感叹此印刻得太妙了,古意十足,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。
赵叔孺说这是他弟子刻的,吴湖帆求他帮忙引荐一下这位弟子,赵叔孺却笑了,做了个谜让吴湖帆自己悟,“刻印者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”,眼前者有谁,不是赵叔孺,就只有陈巨来了。
这时,吴湖帆才正眼看陈巨来,还主动同他握手交谈,两人从此成为莫逆之交。
吴湖帆看出陈巨来的印风有汪关的影子,便让出自己所藏的12册汪关《宝印斋印式》,供陈巨来临摹欣赏。
汪关可是明末印坛翘楚,当时书画界名流董其昌、李流芳、陈继儒等,都亲自登门托汪关刻制。
陈巨来得此前辈的艺术结晶,如获至宝,饭不吃了,觉也省掉了,一心只有汪关《宝印斋印式》,连头发都没心思打理,12册研究完,7年时光流转,头顶都长出了一绺小揪揪。
结识了吴湖帆,等于撬开了海上顶级书画名流圈,陈巨来也因此有幸谒见黄宾虹。

(黄宾虹)
黄宾虹住在上海西门路西成里,有一天陈巨来去黄家,正好黄宾虹不在家,出于礼貌,他便在楼下等候。
闲着无聊四处张望,就瞥见楼下有一对兄弟,一个蓄着长胡子,两人正在画桌前你一笔我一画,一个画老虎,一个在补背景。
陈巨来一看二人的样貌,以及画风习惯,心里已了然,他们是张善孖、张大千兄弟俩。
张善孖察觉到窗外有人在“偷看”,也不恼,大方邀他进来观看。
陈巨来第一次走进张家门,也迈进了张氏兄弟的交际圈,再也没出来了。

陈巨来(前右)与张大千(前中)、谢稚柳(前左)
1946年,张大千在上海办展,画作千里迢迢从北平运过来,结果笔墨来了,“印章”落路上了,好多画都没有钤盖印章。
请帖都送出去了,这个展非办不可,只剩下十天,这下该怎么办?张大千急得胡子都淋了汗,汗流浃背之时,陈巨来的名字滚进了他的脑子。
陈巨来一听张大千的诉求,十天出一批印章,想都没想就答应了,夜晚把白天用,白天加倍用,紧赶慢赶,十天准时交了一批印章给张大千。
印章成品出乎张大千意料,个个精美,没有因为时间赶而生敷衍的线条,还给张大千的画作锦上添花了。
张大千感激不尽,想付他一笔厚礼,陈巨来不肯收,说这是帮朋友的忙,不该收礼。
既然他说了朋友之礼,那自己也用朋友之礼待之,张大千许下承诺,陈巨来日后来求画,无论多少,张大千一幅都不收钱。
之后,张大千大部分印章,也都交由陈巨来刻。

(陈巨来为张大千刻的章)
当时张大千有个习惯,为防止有人造他的假画,印章定期就会更换一批,印章需求量大。
据不完全统计,陈巨来为张大千刻了几百方章,是张大千御用篆刻家中最多的一位。
张大千曾用美人来类比陈巨来治印:“巨来道兄治印,珠晖玉映如古代美人,增之一分则太长,减之一分则太短,钦佩至极。”
三四十年代,陈巨来在印坛红遍半边天,名望大家、权贵富商拎着黄金、排着队来求他刻印。
市面上,赵叔孺润例是最高的,5元一个字,陈巨来一个字定价3元,在他之后的,王福庵、邓散木、陈半丁2元一个字。
按理说,陈巨来应该赚饱了,然而晚年他两手空空,也没置下什么产业。
这也许与他后来的遭遇有关……

时代的大风暴来临,树大最招风,作为印坛比较大的树,陈巨来这棵大树很快就被“拦腰折断”。
他在上海的寓所,如同公开的“厕所”,人一趟趟地去,手稿如草纸,想撕就撕,他所藏的秦汉古铜印、牙章能带走的全部带走。
他本人先被关牛棚,写检讨,后来被关押,1969年被判了刑,入了狱。
石头经刻刀可以雕磨成印章,而这把刻刀落在人身上,人是经受不住的。

虽然明面上陈巨来被判刑5年,但一路折腾过来,他已经被搓磨得没了希望。
他大感自己走不出这铁窗,于是白天他本本份份写检讨,晚上他就用偷攒来的香烟壳,写自己与那些名人朋友的趣事。
陈巨来把所有的“香烟壳手稿”托付给一个狱友,希望他若能平安出去,烦请帮他润色这些手稿,并念在同狱之情,还请他想办法出版。
后来,狱友顺利帮这些香烟壳带了出去,捂了十几年,直到1999年,才在《万象》杂志放一点,试探舆论风向。
没想到市场反响不错,杂志以连载的方式,继续刊登陈巨来的那些手稿,最后整合成书出版,这也是时至今日争议不断的《安持人物琐忆》,而当初那个伸出援手的狱友,是著名作家施蛰存。

(施蛰存,和陈巨来为他刻的“北山楼”、“吴兴施舍所得古金石砖瓦文”)
当年,与施蛰存和那些手稿一同平安走出那扇铁栅门的,还有手稿的主人——陈巨来。
据同个牢房、后来也是陈巨来的弟子许培鑫回忆,当时陈巨来突然病了,疑似胃不舒服,喊来狱医,狱医半桶水水平,给陈巨来扎了一针,陈巨来反而更难受了。
第二天陈巨来胃出血,便被送走了,再也没回来过,大家都在传他死了。
1985年,许培鑫在狱外将这件迟来的死讯告诉“逝者本人”,陈巨来哈哈大笑,“说我死了的人多啦!上海有,香港也传,上次香港来的一位朋友就以为我死了,香港传我陈巨来死了,传得够多够广呢!不但传我死,还有人盼我早点死呢!”
当时,得幸于生病,陈巨来提前出狱,但生活依然一潭死水。
外孙孙君辉回忆,当时外公不能回到上海中国画院,没有任何收入,全靠香港何耀光每个月寄50港币,直到平反之后,生活才渐渐回到正轨。
可惜他的身体状况回不去了,一只眼睛几近看不见。
岁月这把刀,失手刻坏了他的一只眼,而他手里的这把刻刀,却始终分毫不差,运刀游刃有余,刀路精准老辣。
陈巨来的印章让人爱不释手,他的为人,却让人爱恨交加。

很奇怪,许多人会因为陈巨来的“口出狂言”、自大,对他心生厌恶,可那些人之中一旦有人亲身接触了陈巨来,又会纷纷倒戈,反过来夸他。
陈巨来收徒,是不论阶级出身的,工人、农民来者皆收,学费分文不取,哪怕在坐牢,也不妨碍他收徒,许培鑫就是他在狱中得来的徒弟。
自从跟了陈巨来,许培鑫就对这个自大的老人改观了,知道他嘴上“说大话”,但字字句句掉在地上,都是掷地有声的,都有真功夫托底。
在印坛,陈巨来与方介堪、陶寿伯、叶露园,并称赵叔孺门下“印人四杰”。
陶寿伯能入赵叔孺门下,还多亏了陈巨来。

原先,陶寿伯想拜陈巨来为师,可考虑到陶寿伯大自己3岁,理论来说是兄,哪有兄拜弟的道理,陈巨来便把他引荐给老师赵叔孺。
陶寿伯做梦都没想到,自己能拜大篆刻家的老师为师。
陈巨来还贴心想到,当时的陶寿伯经济不好,只是上海纱厂一个小职员,私底下拜托老师,能否免去陶寿伯的拜师礼,大弟子开口,赵叔孺欣然应允。
但这些事,如若不是他们本人亲自说出来,根本鲜有人知,陈巨来的人品也就一半掩在门后,不为人所知了。

外孙孙君辉说,外公最擅长的元朱文,转弯处方中带圆、圆中有方,外公告诉他,转弯处最考验功底了,太圆了失笔力,太方了显死板。
也许,对陈巨来而言,为人处事也是如此吧。
陈巨来曾说:“人要死在别人的脚下,而不要死在别人手掌中。”
这句话,冥冥之中他已对自己身后的非议做出了最有力的回应……
参考资料:
1、陈巨来《安持人物琐忆》
2、许培鑫|我与老师陈巨来
3、王元进|治印先正身——回忆陈巨来老师的教导
4、陶为浤|记陈巨来先生二三事
5、孙君辉谈外公陈巨来
6、王铿|我认识的金石大师陈巨来
7、方艾|我见到的篆刻大师陈巨来
8、科技日报|香艳及其他:篆刻家的朋友圈
9、陈巨来逸事,浙江平湖人陈巨来元朱文篆刻和名人朋友圈
10、中华书法网|畸人陈巨来:香烟壳上记风流
11、嘉兴日报|乍浦东陈后代——金石大师陈巨来
12、文汇网|陈巨来的贵人 王福庵的官印
陈巨来作品欣赏: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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